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沟通与冲突

为什么我们明明在沟通,却越来越不理解彼此?

为什么反复交谈仍可能让伴侣感到不被理解:从互动模式、回应性与情绪压力看关系中的误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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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对伴侣坐在厨房餐桌两侧,彼此望向不同方向。

连续第三个晚上,Maya 发现厨房水槽里堆满了碗盘。她转向伴侣 Sam,提议一起想个更好的办法,分担晚间收拾的工作。Sam 提起了 Maya 当天下午点的外卖。没过多久,两人就为开销、家务,以及谁看见了对方的付出争了起来。Maya 原本希望让夜晚过得轻松一些;Sam 听到的,或许是对他没有尽责的指责。仅凭这场争论,谁也无法确定对方最初的意思。

他们一直在说话,每一次回应却都让另一方多了一件需要辩解的事。厨房重新安静下来时,碗盘还在,两人也都觉得没有被听见。这样的场景让人看到一种熟悉的困境:说得更多,未必就更理解彼此。对话怎样一步步转向防御,以及人们如何理解对方的反应,同样影响谈话的结果。

为什么说了很多,还是觉得没被理解?

Maya 和 Sam 可以继续核对事实:谁做了饭,谁点了外卖,各自花了多少钱。这些细节并非无关紧要,尤其当家务分担确实不公平时。但在弄清这些问题以前,对话已经变了味。关于收拾厨房的请求,听起来像对一个人的评价;关于开销的回答,又像是不愿倾听。争论的话题仍是生活琐事,谈话本身却成了彼此受伤的经验。

一项比较不同关系处境中伴侣的研究发现,冲突和心理距离不仅与争论的事情有关,也与双方在紧张时如何回应彼此有关2。这并不是说谈话内容不重要,而是除了问“我们到底在争什么”,还可以留意“我们讨论它时发生了什么”。当对话已经让人感到被轻视或必须自我保护,再合理的分工方案也可能难以被认真听进去。

一个越追问,一个越沉默

Sam 转移话题后,Maya 可能因为希望自己的关切得到回应而追问得更紧。Sam 也可能因为觉得自己正受到责备,逐渐不再说话。他的沉默让她更急于得到答复;她的急切,又可能让他退得更远。研究把这种一方推动讨论或改变、另一方逐步退出的互动称为“追问—退缩”模式7。双方的角色可能互换,它也并不是每对伴侣、每次争执都会遵循的规律。

汇集多项研究的综述发现,更明显的追问—退缩互动与较低的关系满意度、较差的沟通结果存在关联7。相关并不说明是谁造成了问题,更不能据此预测某段关系的结局。文化、性别期待,以及一个人在关系里能否自由表达异议,也会影响追问与沉默各自意味着什么。放回 Maya 和 Sam 的厨房,这个概念能帮助我们看清争论如何移动,却不能替我们断定两人未说出口的动机。

我们想要的,也许不只是解决办法

Sam 即使答应明天洗碗,Maya 仍可能觉得自己的意思没有被听见。实际办法可以处理眼前的工作,却未必传达出对方注意到了这份请求背后的疲惫。关于“感知到的伴侣回应性”的研究,讨论的正是这种区别:当一个人感到伴侣理解、认可并关心自己在意的事时,亲近感更容易形成6。重点是被回应的感受;单凭一方自认的好意,无法推定另一方一定感受到了关心。

Sam 转向谈外卖,或许是想讨论公平;Maya 却可能觉得他在回避自己的困难。两种理解都不足以证明 Sam 原本的用意。如果 Maya 能说清自己希望被理解的是什么,Sam 也能确认自己听到的是否准确,两人也许会发现,他们一直在回答不同的问题。这样的确认不会替他们决定谁该收拾厨房,却可能让真正需要讨论的分工问题有机会被摆上桌面。

当一句话开始被理解成攻击

争论越来越紧绷时,Maya 可能把 Sam 的沉默理解为漠不关心,Sam 也可能把她反复提出的问题听成“你从来没有付出”。这些都是对可见行为的解释,不等于直接知道了对方的意图。关于伴侣如何解释彼此行为的研究发现,关系满意度不同的人,在归因方式上也可能存在差异1,4。一次忘记收拾,可以被理解为忙碌一天后的疏忽,也可以被看成长期不在乎的证明;不同解释会影响下一句怎么说,但单次争执不足以说明整段关系。

压力也可能缩小人们考虑其他解释的空间。在追踪婚姻关系的研究中,冲突时的生理唤起与后来的关系困扰及解体存在关联5。对新婚伴侣的观察还提示,争执中的幽默或亲昵等积极情感,与较少的负面升级有关3。这些发现既不能告诉我们 Maya 和 Sam 当时的心率,也不能预测他们的未来,更不能把一场争论完全归因于压力。它们提醒我们,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,继续好奇对方究竟想表达什么,可能会变得更困难。

并不是所有冲突都需要双方共同负责

当两个人都能自由说话、表达不同意见时,用“循环”观察争执或许有帮助。如果一方通过恐吓、胁迫、操纵或虐待控制另一方,这种说法就会遮蔽真正的权力关系。把伤害解释为双方沟通不善,可能歪曲责任,还会要求处在危险中的人更加努力去修复一段并不安全的关系。某些伴侣身上观察到的互动模式,不能套用到每段关系。

即使没有虐待,社会和经济上的权力也很少完全对等。分析 Maya 与 Sam 的对话,并不意味着两人一定各承担一半过错,也不意味着措辞更温和就能解决不公平的家务分配。若存在威胁或报复的恐惧,个人安全和自主权应当先于沟通分析,更先于说服对方继续谈话。任何人都不应以“改善沟通”为由,被要求替另一方的胁迫行为承担不合理的责任。

怎样发现自己正在重复的沟通模式?

如果这场争执能在安全的前提下重新讨论,不妨等情绪平复后,回顾它怎样一步步发生。Maya 可以想起自己提到碗盘的时刻、话题转向开销的瞬间,以及两人什么时候不再追问最初的问题。这样的回顾,比计算谁说了更伤人的话更有用。它也让人区分亲眼看见的事——Sam 转移话题或不再回答——与 Maya 赋予它的动机。Sam 同样可以辨认,自己究竟观察到了 Maya 的什么行为,又作了怎样的推测。

在提出新的家务安排之前,双方也可以先确认自己是否听懂了对方。问一句某句话是否让人觉得被责备,或一个实际建议是否忽略了对方想被认可的需要,也许能看见意图与感受之间的距离。这些是观察和澄清的方式,不是保证关系改善的步骤,而且前提是双方都能不带恐惧地回答。对于 Maya 和 Sam,看清互动模式不会让碗盘自动消失,也不会替他们决定什么才算公平;它只是让这两个问题更有可能被认真讨论。

编辑说明:Maya 和 Sam 是用于说明互动模式的虚构人物,并非真实研究参与者。

参考资料

  1. Bradbury, T. N., & Fincham, F. D. (1990). Attributions in marriage: Review and critique. Psychological Bulletin, 107(1), 3–33.
  2. Christensen, A., & Shenk, J. L. (1991). Communication, conflict, and psychological distance in nondistressed, clinic, and divorcing couples. Journal of Consulting and Clinical Psychology, 59(3), 458–463.
  3. Driver, J. L., & Gottman, J. M. (2004). Daily marital interactions and positive affect during marital conflict among newlywed couples. Family Process, 43(3), 301–314.
  4. Fincham, F. D., & Bradbury, T. N. (1992). Assessing attributions in marriage: The Relationship Attribution Measure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62(3), 457–468.
  5. Gottman, J. M., & Levenson, R. W. (1992). Marital processes predictive of later dissolution: Behavior, physiology, and health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63(2), 221–233.
  6. Reis, H. T., Clark, M. S., & Holmes, J. G. (2004). Perceived partner responsiveness as an organizing construct in the study of intimacy and closeness. In D. J. Mashek & A. P. Aron (Eds.), Handbook of Closeness and Intimacy (pp. 201–225). 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.
  7. Schrodt, P., Witt, P. L., & Shimkowski, J. R. (2014). A meta-analytical review of the demand/withdraw pattern of interaction and its associations with individual, relational, and communicative outcomes. Communication Monographs, 81(1), 28–58.